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赌 雨

2001-01-17 来源:光明日报  我有话说

马来西亚的华人朋友多次介绍,霹雳州有个太平镇,太平镇有个奇特的风习——赌雨。当地华族先人以雨赌输赢,约定条件是落雨的具体时间,比如你说午后,他道傍晚,然后静观后验,赌字从贝、有银钱作注。据称政府明知赌雨首尾,却无意取缔,听之任之。究其缘由,或曰此种赌博不受场地之囿,免去器具之累,只需两片嘴皮激情碰撞,室内可赌,路上无妨,便是如厕也不耽误。真要禁赌,难度比捉贼捉奸都大。于是赌雨的风习日渐坚硬,成了不受法律制约的违法行为。如斯奇风异俗,听得叫人心驰。

从槟城到吉隆坡,正好经过太平镇。经友人指点,我们看到太平湖边有一种被称作“雨树”的大树,约莫数十株。那树宛如我国南方的古榕,树干须数人合抱,枝叶遮天,浓阴匝地。尤为奇者,近水的一面,枝条如臂,居然越过甬道、绿地、坡岸,欲与湖水相亲。当地人目为太平一景,曰“翠臂擒波”。马籍华裔女作家戴小华觉得太具侵略性,有些棘手摧花的味道,不如改称“翠臂抚波”,更能表现出它的温柔缠绵。女作家自是婉约,一字之改,透出灵性。这雨树确实教人浮想联翩!远远望去,那倾倒的身影,整个是十足用情的伟岸丈夫!有一种英气,迸发着,洋溢着。“擒”失之粗豪,“抚”又多些温软,改作“揽”如何?释为揽结、揽秀。“九江秀色可揽结,吾将此地巢云松”(李白),“揽秀目,讨幽心养养”(丁复),还有古诗“秀色坐可揽”、“浅水澄可揽”之类。站在雨树下,何妨想像华族先人当年赌雨的情景!也许因着雨树向水的本性,他们能够从雨树在雨前的某些变化与征兆,察知落雨的规律吧?于是他们望着雨树打起赌来,无须急头白脸,无须大声百喉,你说下午四点一刻,我说四点半钟,或者干脆,连言语也废了,用手指头比划……

我偏是刨根问底,这风习的由来。友人侃侃而谈,从霹雳州名说起。上溯几百年,此地发现锡矿,马来人误锡为银,“霹雳”即是锡的音译。开采锡矿,离不开华人的贡献。当年霹雳州的华人大多来自闽粤,他们典型的心态是挣足了钱回唐山。他们既不愿意客死他乡,又不愿意归来时依旧空空的行囊,正如潮州民谣《过番歌》所唱:“去时草鞋共雨伞,来时行李叠如山。”他们要的是荣归乡里,盖房、置地、修祖墓、建祠堂……他们拼命劳作,甚至不择手段聚财、敛财,正是出于这种心理,赌雨便成了积蓄银钱的一个途径。历百年风雨,事实表明,能荣归唐山的,十无一二!然而根深蒂固的家乡情结,即便扭曲也不会变更,于是形成了赌雨这奇特的风习。当然,霹雳州亦同马来各州,属热带雨林气候,多雨的客观存在也为赌雨提供实际的可能。

赌雨的风习罕见稀闻,搜索枯肠,略似的情形,或许还有?记得小时候在潮州老家,也曾看见大人们望着云去云来,争个不休,还都“引经据典”,什么“日落云里走,雨在半夜后”,什么“鬼头云在此,后天大雨淋头壳”……只是争论归争论,没有真赌。向典籍寻求,似乎《西游记》里“老龙王拙计犯天条”差近。那位泾河龙王不懂得云迷山顶,雾罩林梢,自以为司雨大权在握,擅自改动行雨的时辰和点数,砸了神课先生袁守诚的招牌,却因天条难恕断送了自家性命,若说是赌雨,这雨也赌大发了,浑不似太平镇人预先设定的行为方式。不过,话说回来,赌雨固然稀罕,赌的现象却普遍存在着。愚以为但凡可以分出胜负的事体,没有不可以赌的,不在乎骰子、纸牌或轮盘,连人的一生都可以赌,灵与肉都可以作注的,君不见提金携银行贿之徒,贪赃枉法受贿之辈么?如此看来,赌雨的风习无妨一笑置之,尽可留给有心的学者去审视人文心态。

雨,在古文里另有一种解释,指称朋友。语出杜甫《秋述》:“杜子卧病长安旅次……常时车马之客,旧,雨来;今,雨不来。”原意是,过去的宾客遇雨也来,现在遇雨就不来了。杜甫的这个雨,后来引伸为朋友,旧雨代称老友,今雨代称新友。如“旧雨常来,今雨不来,佳人偃蹇谁留?”(辛弃疾)“人情旧雨非今雨,老境增年是减年。”(范成大)听说近些年来太平镇赌雨的风习已经不比从前了,我忽发奇想,倘把赌雨变作“雨赌”——与友人赌说人间事,比如赌说学问,赌说世情,岂不更妙?并非在下恣意歪批,我们的前贤已经作出示范。金圣叹正是在落雨天与友人赌说人生快事得出“不亦快哉”三十三则,而林语堂更是受金圣叹的启发,借题发挥,写下《生活的艺术》。赌雨乎!雨赌乎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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